「DAO 是一種想像的共同體。我們可以說, Moloch DAO 是透過塑造苦難來建構想像的共同體,凝聚一股勢不可擋的開發動能,這便是它的核心思維。」— 區塊客研究室《Moloch DAO 進行曲》

在聖經所描寫的年代裡,北非的迦太基人中流傳一個傳統儀式。由於戰事頻繁,年輕的父母必須將第一胎嬰兒獻祭給他們的神祇,來祈禱迦太基人能夠在戰爭中贏得勝果;如果有哪個男人不願意獻出自己的孩子,便是將全村落的安危至於個人利益之下,而牛頭人身的神祇 Moloch,便會讓災難降臨在眾人身上。

想像一家 5 人新創公司,每個人都是身兼多職的員工,下班前需要有人處理垃圾桶和廚餘。將這些垃圾整理好拿到公司外丟棄對整體環境很重要,我們可以說對整體的利益大於成本;但如果讓團隊中的一名員工自發性地把出水孔的堆積物撈起來、打包垃圾帶出去、換垃圾袋等,對個人而言,則是成本大於利益 — 這正是 Moloch 難題在現實生活中的一種體現。

對於團隊而言利益大於成本,而將這些成本加諸於某特定幾個人身上時,成本則是大於利益,這是 Moloch 難題的簡單描述。

第一篇系列文章中,我們首先從以太坊 2.0 開發困境說起,解釋 Moloch 難題,談到去中心化組織的起源。而在第二篇中,則透過 Aragon 深入了解 DAO 的發展現況,並引領出 Moloch DAO 的運作方式。然而,我們仍未回答第零個提問:為什麼以太坊 2.0 會走到目前的開發困境呢?

第一個由中心化治理模式轉移到去中心化的是比特幣協議,而以太坊的發展流程也是要走同樣的路線,所以弄懂比太幣如何走過「中心化 -> 去中心化」的階段,想必可以帶來線索,讓我們更深入了解去中心化組織的何去何從。

誰控制著比特幣?

中本聰 (Satoshi Nakamoto) 在 2009 年 1 月 3 日挖出比特幣網絡的創世區塊時,其程式碼仍只是託管在開源軟體平台 SourceForge 中的一個 rar 文件檔;開發者透過在論壇上或透過郵件往來的方式討論程式碼的修改,並把完成的更新碼寄給維護者中本聰,通過審核,便加到主程式碼中,然後各個節點決定是否進行更新。

到了 2011 年,比特幣專案從 SourceForge 遷移到另一個程式碼託管平台 GitHub,而後在 2014 年正式將比特幣專案定名為「Bitcoin Core」。

如今當我們談到 Bitcoin Core 的時候,主要是在指涉兩種意涵:

  • Bitcoin 協議客戶端:全節點錢包,包含 2019 年 1 月 3 日至今所有交易紀錄的完整帳本。
  • Bitcoin 協議開發團隊:開發上述錢包的「自發性」技術人員。那麼,這群 Bitcoin Core 開發者是誰呢?難道他們控制著比特幣?

比特幣程式碼的首席維護者發生兩次更迭:

  • Satoshi Nakamoto:2009/01/03 ~ 2011/02/23
  • Gavin Andresen:2011/02/23 ~ 2014/04/07
  • Wladimir J. Van dar Laan:2014/04/07 ~ 現在

中本聰在 2011 年把比特幣協議最重要的開發權限移交給 Gavin Andresen,後者又在 2014 年移交給 Wladimir J. Van dar Laan,兩次權力移轉都是自願的

另一方面,當前 Bitcoin Core 共有 6 枚「印章」(PGP 金鑰),任何比特幣核心程式碼的修改都需要其中之一者的蓋章才算是具備公信力;任何節點在更新軟體時,都會檢查是否有蓋過章,才會相信這是正版的程式碼。

Bitcoin Core 可信 PGP 公鑰 (2019/07/16)

透過官方公佈的可信印章主要開發者擁有的兩相對照,這 6 枚印章以 Wladimir J. Van dar Laan 為首,分別由 6 個人把控,分別是:

這些 PGP 密鑰的擁有者控制的是更新 Bitcoin Core 的權限。開發者在 bitcointalk.org 或者是 Reddit 中的 Bitcoin 論壇等地方討論比特幣的可能發展,有明確的改進方向後便寫成一份「比特幣改進提案」(Bitcoin Improvement Proposal, BIP) 寄到 Bitcoin Core 所提供的郵件地址。

BIP 處理流程

如果通過初步的審核,維護者會將 BIP 釋出給大眾閱覽。不侷限於 BIP 的發起人,任何人都可以將這份 BIP 實作出來。目前 BIP 的編號來到 322,但實際合併到最終的程式碼仍是少數。

PGP 密鑰的擁有者,或者稱之為 Bitcoin Core 維護者的最核心要務,是決定哪一份 BIP 要上線、何時上線成為比特幣協議的一部分。根據 Bitcoin Core 的說法:

核心開發者根據已經達成的廣⼤社群共識來決定是否上線 BIP。

什麼是「廣大社群共識」?如何斷定達到這個共識?這部分沒有明確的標準;最關鍵的決策環節最為模糊不清,這在延續近三年的 「大區塊 vs. 隔離見證」的爭議中表現得尤其明顯,也因此讓比特幣分叉出比特幣現金 (Bitcoin Cash)。

另一方面,由於比特幣相關的開發計畫都是自發性的,參與的開發者都是在沒有任何財務上的資助下自願參與開發,讓他們無法毫無旁騖地全身心投入,因此讓 Blockstream 有崛起的機會。2014 年,由 Bitcoin Core 維護者之一的 Pieter Wuille 參與創立的比特幣技術開發公司 Blockstream 聘僱多名 Bitcoin Core 開發者,因而在社群裡形成「Blockstream 控制著 Bitcoin Core」的隱憂。

Pieter Wuille

目前比特幣生態系中存在四類利益群體:開發者、礦工、服務提供商 (交易所、錢包、區塊鏈瀏覽器等) 與用戶,由於四方利益或多或少彼此衝突,各方對比特幣協議的演進會出現不同的主張,並運用各自的管道影響發展的方向。但總的來說,目前主導比特幣協議發展方向的是開發者,而其中大多數的人在同一家公司工作。

綜合上面的討論,我們會發現 Bitcoin Core 的治理存在三種缺陷:

  • 低效
  • 關鍵決策環節含糊不清
  • 缺少對開發者的獎勵

儘管有這些問題存在,但這畢竟是區塊鏈社群累積十年的結晶,我們相當珍惜這份得來不意的成果。如果中本聰沒有消失,如果沒有許多早期開發者自願奉獻投入到開發工作上,去中心化網絡不可能發生,一切都將是不切實際的空想。

MakerDAO 治理困境

身為基礎設施的比特幣網絡已經存在十年之久,在社群了解到其發展限制後,陸續地出現許多實驗性的治理機制以期克服它在治理上的毛病。例如發行去中心化穩定幣 Dai 的去中心化組織 MakerDAO

MakerDAO 建立在以太坊上,採用雙代幣系統:Dai 為 1:1 錨定美元的穩定幣,MKR 則為治理代幣,可用來針對 Dai 的穩定費率進行投票等。

Dai 的價格大多數時候低於 1 美元

然而 MakerDAO 的治理現況不慎理想。舉例而言,3 月份的一次成功將穩定費率從 1.5 % 調高至 3.5 % 的投票中,9,668 名 MKR 持有者中僅有 37 個人 (地址) 投票支持提高費率,其中一個地址就佔了 57 % 的投票數。

投票數分佈

另一方面,MKR 的前一百大持有地址佔有 91.5 % 的 MKR。即使是目前最大的去中心化組織 MakerDAO,仍然有投票者過少、代幣持有過度集中的問題,無法體現去中心化的精神。

MKR 前一百大持有地址

Moloch DAO 的去中心化過程

Moloch DAO 的智能合約於 2019 年的情人節部署在以太坊之上,前兩名成員為該計畫的核心開發者 Cassandra Shi 與 CEO Ameen Soleimani,分別獻祭 100 ETH 並獲得 100 張股權。這兩人都是透過只包含一張股權的創世地址投票通過。

在 Moloch DAO 中,地址代表一個人的指紋,由於去中心化網絡的匿名性,我們不需要把錢包地址與真實世界的姓名綑綁在一塊。然而在以實驗性質為主的 Moloch DAO「去中心化 -> 中心化」初步進程,為了安全透明起見,大多數地址都能夠透過線索對照到某個人。

Moloch DAO 首兩名會員

如今 Moloch DAO 已有 64 名成員,包含分別獻祭 1,000 ETH 的以太坊核心人物 Vitalik Buterin 與 ConsenSys 創始人 Joe Lubin。總股權數來到 7,607,最大個人持有數百分比為 13 %,已逐步稀釋早期入會者的主宰力。

另一方面,我們也看見 Moloch DAO 在資助開發專案所起到的正面作用。舉例而言,一群開發者在 Reddit r/ethereum 論壇中討論目前以太坊 2.0 的開發狀況後,提出一項 24 張股權的報告撰寫資助計畫 (如下圖),產生優秀的專業報告。受資助者可以運用怒退機制將這 24 張股權燒毀,換回 24 ETH 成為實際報酬,或者繼續扮演成員角色,擁有招喚、投票的權利。

Ethereum 2.0 報告申請案

由於提案的通過與否沒有最低票數門檻,也就是當你發起一項申請案,7 天的投票週期間只有你投票贊成的話,該提案仍能通過 — 即使只有 1 票贊成。Moloch DAO 的理念之一在於暗示「替代投票」機制的功能;由於公會成員之間缺少持續且有效的溝通,在不充分了解該提案的情況下,不如把選票交給更專業、更活躍的人判斷。

Moloch DAO 當前概況 (2019/07/18)

行文至今,我們可以看到 Moloch DAO 的特性:

  • 7 天內完成決策階段;
  • 鏈上治理具備的確切、透明公則;
  • 運作初期股權已足夠分散;
  • 虛擬 VC 具備的對開發者的資助能力;
  • 怒退功能凝聚現有成員的向心力。

Moloch DAO 運用一種古老的機制來克服比特幣協議與 MakerDAO 的治理困境 — 塑造苦難。

塑造苦難

在目前股權與 ETH 仍維持著一比一的情況下,Moloch DAO 的設計機制讓任何成員在怒退時,都不可能拿到比他加入時更多的 ETH。因此,唯一吸引投資者入會的核心理念在於:

相信 Ethereum 2.0 更快的來臨,能夠帶給他們更大的效益。

以色列歷史學家在經典巨著「人類大命運:從智人到神人」提到:

人類文明的基礎在於構建共同的想像。而苦難的記憶和崇高的意義,是能把想像的共同體構建的最為徹底的方法。

舉例而言,二戰大屠殺倖存者後裔、根正苗紅的猶太歷史學家 Shlomo Sand 在「虛構的猶太民族」中提到,那些我們所熟知的猶太歷史,大多都是虛構或重構出來的,例如大衛王和索羅門時期。考古學家已經證明,在公元前十世紀的以色列根本不存在一個強大的國家,耶路撒冷也只是一個防禦性要塞罷了。

那些猶太人的「苦難」,是透過無數碎片重構出來的。例如猶太人的幾次流亡事件,僅只是一小部分人的遭遇,並非當時全部猶太民族的遭遇。然而,這些重構出來的猶太人歷史,便成了二十世紀猶太復國運動的心靈依據。如果沒有這些故事,就不會有那麼大的凝聚力。

在商業世界裡,我們也不自覺地運用這種手法。順利度過由 0 至 1 創業過程的企業裡,他們強調最多、流傳最廣的故事不外乎兩種:一種是曾經遇到的難關和苦難,另一種是他們怎麼憑著智慧和堅持,度過這些難關和苦難。

一段艱困的共同記憶,可以讓人在情感上產生共鳴,獲得崇高感。提供激勵機制讓存有二心的成員離開團隊,藉此更深一層鞏固留下來的成員的凝聚力,形成堅實的想像的共同體。

DAO 是一種想像的共同體。我們可以說, Moloch DAO 是透過塑造苦難來建構想像的共同體,凝聚一股勢不可擋的開發動能,這便是它的核心思維。

Yuval Noah Harari (197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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