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塊鏈和其基礎上的數位貨幣將對經濟、政策和學術研究產生哪些深遠影響?

在 8 月 13 日的羅漢堂舉辦的《尋找區塊鏈力量》節目中,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哈佛大學教授埃里克·馬斯金(Eric Maskin)教授與羅漢堂秘書長陳龍對於區塊鏈技術在市場運行、機制設計、資訊不對稱問題、資訊示意等經濟學問題裡的應用進行了交流。

信任

(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哈佛大學教授埃里克·馬斯金)

核心觀點如下:

  • 比特幣不可能取代央行發行的貨幣,因為沒有政府提供的信用支持系統。
  • 當我們談論央行的數位貨幣時,我們談論的是更智能的加密貨幣版本,有記憶、提供更多的資訊、能做更多的事情。央行數位貨幣能夠真正發揮作用的一大領域可能是跨境支付。
  • 區塊鏈有助於降低資訊不對稱的問題, 資訊是新的抵押物。
  • 使用智能合約將促使更多的公司職能被外包出去, 公司的品牌、聲譽、質量控制很難通過合約的形式外包。
  • 從經濟學的角度來看,一家公司就是一套合同, 公司內部的很多協作功能很難通過合約的形式外包。
  • 智能合約提高了履約的效率,降低了違約的風險, 區塊鏈將真正改善機構間的合作。
  • 區塊鏈可以減少社會的貧富不均,成為反對不平等的武器。
  • 區塊鏈將改變信號機制。但區塊鏈沒有消除信號傳遞,因為觀察不到的資訊,比如能力、質量,無法客觀地反映在區塊鏈上。

以下為討論的總結:

資訊經濟學是經濟學的一個分支學科,是一門研究資訊的經濟現象及其運動變化特徵的科學。1996 年度諾貝爾經濟學獎授予了英國劍橋大學的詹姆斯·莫里斯教授和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威廉·維克里教授,以表彰他們對西方資訊經濟學研究做出的貢獻。

2001 年度的諾貝爾經濟學獎被授予了三位美國經濟學家:約瑟夫·斯蒂格利茨、喬治·阿克爾洛夫、邁克爾·斯賓塞,就是為了表彰他們從 20 世紀 70 年代就開始的在「使用不對稱資訊進行市場分析」方面所做出的重要貢獻。

阿克爾洛夫的貢獻在於,他闡明了這樣一個事實,即:賣方能向買方推銷低質量商品等現象的存在,是因為市場雙方各自掌握的資訊不對稱。資訊失衡甚至可能使劣質的二手車擠掉優質車。

史賓斯則揭示人們應如何利用所掌握的更多資訊來謀取更大利益。斯蒂格利茨為掌握資訊較少的市場方如何進行市場調整提供了相關理論。三位教授的分析理論用途廣泛,他們的理論構成了現代資訊經濟學的核心。

非對稱資訊環境是微觀資訊經濟學重要的既定條件之一。

非對稱資訊指交易雙方各自擁有他人所不知道的與交易有關的私人資訊。資訊經濟學把擁有私人資訊的一方稱為代理人。不了解這些資訊的一方稱為委託人。因此,一般不對稱資訊問題都可歸結為「委託一代理」模型。

在非對稱資訊環境中,「委託一代理」關係的成立條件是委託人對代理人的支付不低於後者參與這個契約的機會成本,同時又要實現自身利潤最大化。在這種參與約束和激勵相容約束的條件下,委託人的最優選擇應該是什麼?

博弈論學者哈薩尼對此做了深入研究定義了貝葉斯-納什均衡,以尋求最優的契約或製度安排,使代理人吐露實情。委託人還可通過一些信號,如價格、榮譽、廣告等,獲取資訊。微觀經濟學的完全競爭模型在現實中很難真正存在。對不完全資訊狀態下市場的研究逐漸發展為微觀資訊經濟學。

資訊經濟學研究者目前主要研究方法是從非對稱資訊條件下的契約理論入手,進而研究資訊(各種訊號)的搜尋,以及資訊的成本及交易成本,逐步過渡到宏觀資訊經濟學的領域。陳龍秘書長認為,區塊鏈技術實現了契約部分功能的算法化,提高了履約的效率,降低了雙方的信任成本。微觀資訊經濟學在區塊鏈技術的賦能下,可以向更高階段的信任經濟學方向發展。

央行數位貨幣

1. 比特幣不可能取代央行發行的貨幣,因為沒有政府提供的信用支持系統。

加密貨幣可能削弱央行貨幣政策的有效性。各國央行紛紛推出數位貨幣(CBDC),這對貨幣政策調整有深遠影響。馬斯金教授認為比特幣和其他私有加密貨幣最終會消失,而陳龍教授不認為這種情況會發生。但是他同意比特幣不可以取代央行發行的貨幣。因為比特幣背後缺乏信任體系,沒有國家和政府的支持,(用加密貨幣來)支付效率很低並對金融體係有破壞作用。許多國家正在逐漸向無現金社會發展,因此貨幣的形態其實已經在以電子形式轉移。但是,當我們談論央行的數位貨幣時,我們談論的是更智能的加密貨幣版本,有記憶、提供更多的資訊、能做更多的事情。美聯儲說他們關注這方面的問題,但是美國可能並不需要央行數位貨幣,而其他一些國家正在開發央行數位貨幣,各國的看法不盡相同。

2. 央行數位貨幣能夠真正發揮作用的一大領域可能是跨境支付

因為缺乏信任,跨境支付通常要花費很多時間和精力來驗證身份。央行數位貨幣可以改善這種狀況。金融服務以資訊為基礎,大多數小微企業和個人沒有得到金融支持,原因就是資訊不對稱、缺乏信任。另一個例子是跨境支付。在國外工作的菲俑匯錢回菲律賓的成本是 8% 甚至 10%,但(區塊鏈)技術可以幫助她們降低這種成本。

3. 在提高效率和解決資訊的信任問題上,新的數位貨幣可以發揮作用

我們花費太多的精力去核實資訊,而新的數位貨幣能夠提供有效的解決方案。不少國家都在探索這些解決方案,做法各不相同。馬斯金教授預測 20 年後,所有的錢都將電子化。數位貨幣最終將取代傳統貨幣。陳龍秘書長認為幾乎可以肯定我們將進入無現金的社會,但需要思考央行數位貨幣與當前的金融體係有什麼關係。

區塊鏈有助於降低資訊不對稱的問題

馬斯金教授說,要進行交易,就必須非常了解對方。區塊鏈把交易帶到另一個層面,不需要信任對方即可進行交易,因為技術本身會保護你,你可以與更多的人、更多的公司進行交易。因此,區塊鏈有潛力極大地提升交易量,從而極大地提高全球產出。產出提高時,所有人都會受益。自 19 世紀以來,全球經濟取得巨大成功,背後的原因就是產出快速提高。

陳龍秘書長同意區塊鏈最激動人心的未來不在於比特幣等加密貨幣,而在於解決信任問題的巨大潛力。數位技術讓資訊變得如此便宜,我們可以相互聯繫,可以和幾千公里外的人進行交易。數位技術還提供更多資訊,我們可以利用大數據做出更為明智的決策。

1. 資訊是新的抵押物

在全球範圍內,大部分貸款都是基於抵押的,因為缺乏信任。如果你提供 1000 美元的抵押,那麼我可能會藉給你 500 美元。在過去幾年時間裡,螞蟻金服已經向 2000 萬家中小企業和初創企業提供貸款,而沒有要求他們提供任何抵押。這些貸款是基於大數據的,大數據讓我們看到這些企業的發展潛力。資訊為新的抵押物。資訊是非常強大的,資訊帶來的信任可以傳播。很多初創公司、供應鏈、很多人都可以通過這種方式得到資金支持,這樣他們就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區塊鏈更大的潛力在於解決信任缺失的問題,可以稱之為信任的數位化。最近,螞蟻集團提出「螞蟻鏈」,這是一種與眾不同的信任提升方式,不僅僅利用區塊鏈。即使沒有區塊鏈,螞蟻集團還有大數據。確實有很多方法可以解決信任問題。世界需要更多資訊,需要更高程度的數位化。但是,陳龍秘書長認為更重要的問題是如何建立含有資訊的信任環境,這將真正改善合作前景,帶來更多機會,這是最激動人心的部分。

區塊鏈對於契約和企業組織的影響

1. 智能合約的功能與公司邊界的討論

另一位諾貝爾獎獲得者羅納德·科斯在《公司的本質》一文曾經說過(Coase, 1937),公司的存在是為降低或避免交易成本。如果基於區塊鏈的智能合約真的能讓合同執行得更好、還能降低交易成本,那麼公司還會存在嗎?法務、人力資源這樣的公司職能部門會消失嗎?

公司的品牌、聲譽、質量控制很難通過合約的形式外包

馬斯金教授認為,使用智能合約將促使更多的公司職能被外包出去。如果你能夠解決信任問題,那麼讓那些擅長這些事情的人來做,比自己做的效率更高。因此,企業功能外包會更多,但是他不認為這意味著公司將會消失。

公司仍然能帶來重要的東西,比如品牌和聲譽。即使一家公司有很多職能都外包出去,其存在也仍然是有意義的,比如可以確保質量標準達到一定水平。即使阿瑪尼在意大利境外完成所有生產活動,質量控制會不會也被外包出去。阿瑪尼理解質量的含義,但在傳統合同和智能合約中,都很難寫下你想要的質量屬性,你必須對質量有最終的判斷。因此,質量控製本身不能外包。

公司內部的很多協作功能很難通過合約的形式外包

陳龍秘書長認為從經濟學的角度來看,一家公司就是一套合同。但是,要使用智能合約,就必須確保相關事項是可以通過合同來約定的。不幸的是,合同無法面面俱到。在一家公司、一家機構中,我們會以多種方式相互合作,無法將所有單一的事物都寫入合同,有太多的東西是無法寫入合同的,因此我們需要責任機制,責任人負責到底。所有的製度、機制都是試圖用正確的激勵措施來緩解合同無法涵蓋所有事項這一問題。

2. 智能合約提高了履約的效率,降低了違約的風險

陳龍秘書長舉例說:「假設埃里克決定借我 100 美元,我們想簽一份簡單的合同。如果我拒絕還錢,那麼埃里克能怎麼辦?他很難在法庭上起訴我,因為那會花費很多錢。在合同中核實這一切是非常昂貴的。有很多廉價的合同,或者叫非正式的合同,人們互相借貸,但是核實和執行合同的成本非常高。」

不過,我們可以使用基於區塊鏈的智能合約。還是回到剛才的假設,埃里克和我就這 100 美元借貸簽訂一份智能合約。到了償還時間,智能合約就會把我帳戶上的錢還給埃里克。當然,經過雙方協商,智能合約還可以包含其他的執行事項。

總而言之,驗證和執行的成本變得非常低。就算借貸金額僅為 5 美元,那也是可行的。目標是明確的,可以明確放入智能合約中。使用這樣的技術,全世界會有更多的外包活動。但是對於公司來說,還有很多高價值事項,需要互相合作。因為這些事項無法放入合同,無法外包。因此,公司仍然會存在。

 3. 區塊鏈將真正改善機構間的合作

陳龍秘書長認為,比特幣基於開放的區塊鏈公鏈,所有人都可以參與,不需要信任任何人。

如果埃里克要給我匯 1 美分,那麼我們可能要花 20 美元來驗證他確實把錢匯出了。要做很多事情來證明他確實給了我 1 美分,成本太高,為什麼呢?因為一切都需要核實。區塊鏈可以帶來巨大的改變。假設有五家機構決定簽訂合同,通過區塊鏈實現合作。實際驗證成本非常低,效率得到極大提升。 

如果你使用區塊鏈上的智能合約,那麼你可以在幾秒鐘內解決這個問題。因此,我的觀點是,區塊鏈與智能合約將大大提高效率,改善機構之間的合作。剛才還說了,外包會因為這些技術而變得更容易。這就是未來的發展方向。

區塊鏈減少不平等訊號機制的影響

1. 區塊鏈可以減少社會的貧富不均

馬斯金教授認為區塊鏈可以成為反對不平等的武器。有錢的公司和沒錢的公司、大公司和小公司之間的差距將會縮小,因為區塊鏈肯定會幫助弱小者,然而,這不會完全消除差距。比如無法在合同中充分體現質量,有些事項無法放入合同。質量不是完全可定義的術語,否則你就可以把它寫進合同里完全執行。即使在區塊鏈世界,以生產某種特定質量的產品而聞名的大公司也將繼續保持優勢,好質量帶來的聲譽是有價值的,不會因為新技術而消失。

馬斯金教授認為,資訊不對稱是成功交易的基本障礙之一,也是不平等的主要原因之一。窮人即使有好的點子也無法獲得貸款,也無法獲得貸款來支付學費。因為他們不能提供抵押,抵押是應對資訊不對稱的老式手段。富人能提供抵押,從而獲得貸款、變得更加富有,而窮人仍然貧窮。區塊鏈可以幫助我們克服資訊不對稱造成的障礙,讓貧窮的企業家更容易獲得貸款。這樣一來,窮人就可以趕上富人。

2. 區塊鏈將改變訊號機制

區塊鏈沒有消除訊號傳遞,因為觀察不到的資訊,比如能力、質量,無法客觀地反映在區塊鏈上。馬金斯教授認為區塊鏈有潛力減少訊號傳遞,但是不能完全消除。訊號傳遞的重要形式之一是這樣的。

如果我想讓你借錢給我,那麼我會採取某些行動,不是因為這些是特別有成效的行動,而是因為它們有助於讓你相信我是值得信任的。

人們消耗大量資本,只是為了說服別人他們是可信的,這就是訊號傳遞,而區塊鏈可以極大地減少訊號傳遞的成本,有很大的潛力來緩解資訊不對稱的問題。造成的影響就是花在表面工作上的心思會減少,比如我們不再需要華麗的摩天大樓和辦公室,但區塊鏈帶來的信任和這些都無關。有些事項是不能放入合同的,可能永遠都不能。這些事項包括質量、訊號傳遞等等。如果一個人來自阿瑪尼,想讓你相信該品牌一直保持很高的質量標準,可能要做一些廣告,可能要組織時裝秀。這些活動都是必要的,不是因為它們本身有價值,而是因為它們會讓你相信產品質量沒有下降。這種訊號傳遞將繼續存在,但是許多最明顯的訊號傳遞可以被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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